小单清楚地记得那是星期六的下午,他骑着一辆五羊牌单车,去文化公园看一场莫名其妙的画展,以驱赶自己一天比一天膨胀起来的无聊。那画展的名称叫城市风土人情,意义完全断裂。他从美术馆出来,发现已是薄暮时分,天空的云层低而厚实,不大不小的秋雨犹如细沙落在地面纷纷扬扬。他愣住了,这下可糟糕,他没带雨衣。于是他和一些行人一齐站在南方大厦巍峨的阴影里躲雨。
各种色彩组合的车辆在雨幕里仿佛虫类在蠕动。人在伞下跳跃,承受着雨点的无情打击。
雨似乎准备倾情一世纪,小单失去了耐心,就不顾一切地踏水骑快车往家赶。雨中行车很痛快,越痛快就蹬得越快,那感觉好比是乘波音飞机穿云破雾。
回到家,这是他的单身公寓,衣服淋得湿透比一副铠甲还沉重,脚下的白色运动鞋,洁净的羊羔皮粘满肮脏的泥浆,活像两只巨大的皮蛋那么滑稽。
他洗了个澡,换上清爽的衣裤,这时外面雨还没有罢休。他站到窗前,凝视着大街如油光滑的路面,庆幸自己刚才好在没有干等下去,否则就成了被黑夜吞噬的猎物。他刚要把目光抽回来,也许是躲雨这个概念方才印象强烈地占据了他脑子的缘故,致使他敏锐地发现了视线里有一个躲雨人。
这扇四楼的窗户正对着街那头的一家酒店,酒店雅致但规模很小,包括餐厅和客房在内,总共才六层窄窄的房子。因为地处僻静地段,所以光顾的客人似乎不多,门口橘色和黛绿的霓虹灯冷僻地将光撒向大门左右很远的地方。那个躲雨人,就站在这片色彩交错的光影里。确切地说,光并不能供以躲雨,这人是站在道旁的紫荆树下。
可是枝叶再繁茂,它也挡不住雨水的无孔不入呀,小单这般思量。这人为什么不站进酒店的门内去躲雨呢?他心里存了个疑案。
他离开窗口去弄饭吃。泡了一盒康师傅方便面,这东西正满世界填充人们的胃囊,如同眼前秋雨的纷纷洒洒,灌满大大小小每一处角落,使人无法避及。
丢掉油渍斑斑的泡沫空盒,小单边用毛巾擦嘴,边不由自主地又踱到窗前,街景依旧,那个躲雨人却不见了。这本不该由他操虑的事,终于释然,这人无疑是在等人,人等到了就赶往他们的目的地,应该是件非常正常的事。
雨变得稀零,小单把窗户支开,让清凉的空气吹拂进屋。他取了本闲书,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浏览。他的头顶上方有架电子挂钟,他记得看书的时候是八点十五分,到九点零五分,他把书从眼前挪开,觉得有些沉闷,便又站起来。在房间里没走几步,不知不觉又置身在窗口,咦,他的眼睛一亮,那个躲雨人又回来了,站在老地方。
这次由于视角的变换,他有了惊人的发现,躲雨人竟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子。她穿着超短裙和紧身长袖T恤衫,超短裙从远处看就像男孩的短裤。小单之所以一眼就认定她是个女孩子,因为此刻望过去她的女性特征极其暴露和明显。
进一步察看,她还在右肩挎了只小皮包。包随着身体的轻微摆动而在她大腿上摩擦、晃荡,吸引着过路行人的注意。雨依然在丝丝掉落,她显然不完全是在躲雨,肯定是在等人,但从她左顾右盼的神情看,她对要等的人又不十分专注。
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!小单嘟哝,无意中这女人把他夜晚的情绪给搅乱了,他“砰”地关上窗,拉上窗帘,决定上床睡觉。
小玲是个身材极其瘦弱的姑娘,而且天生不爱打扮,穿的衣服既古板又陈旧。由于自卑,她对自己的爱情生活从来不抱幻想,读大专时,同寝室的女生人人都游戏花丛,谈情说爱,唯有她保持孤独的缄默。如果不是小单的一封情书有如利箭刺破了她封闭的心扉,那么她现在肯定还像冬眠的昆虫,沉睡在情感的茧巢里。
时光回溯两年,那天傍晚在学校的饭堂用膳完毕,男女同学都成群结伴地去散步、打球、看电影、逛马路,小玲形单影只地往宿舍楼走。楼道窄长幽暗,她的脚步声与她的沉重呼吸形成回音。这种孤寂的氛围使她压抑得木然。她推开房门,之前女同学们还在这里嬉闹追逐,现在空荡荡只有她独自返回,似乎这已是永远的结局。她是女孩子,也知道伤感的滋味,她掀开蚊帐,想趴在床上钻进被窝做一回洒泪的鸵鸟,可就在这时,她看到一个信封像天外来客,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。
信封喷过香水,右下角印着一朵幽兰,没写收件者姓名,亦无封口,小玲惊慌极了。她颤栗地用食指和中指,将里面的信纸抽出来展开。“亲爱的女神,我心中的玫瑰……”她脸刷地红了,几乎眼晕地读不下去。“我是你光芒四射魅力的俘虏,可我一直没有胆量向你表白我心中的秘密,马上就要毕业了,我知道再不抓住我一生中唯一的机会,我就会痛苦地死去,就再也无法在这离开了你而凉彻寒骨的世界上生存,请接受我的爱慕吧,我把我滚烫的心献给你,任凭你揉捏撕碎……”信的语句显然由于极度的激动和亢奋而显得紊乱。最后署名是单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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